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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轼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探析

[日期:2009-03-23]   发布:校长室   阅读:4643次       [字体: ]

苏轼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探析 

■赵仁珪

  大江东去,浪淘尽、千古风流人物。故垒西边,人道是、三国周郎赤壁。乱石穿空,惊涛拍岸,卷起千堆雪。江山如画,一时多少豪杰。遥想公瑾当年,小乔初嫁了,雄姿英发。羽扇纶巾,谈笑间、强虏灰飞烟灭。故国神游,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。人间如梦,一尊还酹江月。

  ——苏轼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

  众所周知,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是苏东坡豪放词的代表作。但它究竟豪放在哪里,似还须详加探讨。

  首先是思想感情的豪放,这是豪放词的灵魂。而感情的豪放必定以充实的思想内容为基础,否则就只剩下一堆空洞的豪放语,那是“伪豪放”。感情充实与否,关键在于有没有自我真情的抒发。东坡的这首豪放词正得力于此。上阕至下阕的前半部分以赤壁为背景,抒发了对祖国悠久历史与壮美江山的崇敬之心,并由衷赞美了它们所哺育的、以周瑜为代表的英雄人物,感情激昂饱满,酣畅淋漓。接下来突然转到对自己老大无成的感慨,而这正是东坡被贬黄州后内心的真实写照。这种巨大的感情落差,不但没有减弱豪放词的色彩,反而大大增加了它的力度。须知大豪放之人,往往经历过大悲伤的磨难,一路春风得意、平步青云的人是很难陶冶出真正的豪放情怀。这里值得注意的是,对周瑜和自己形象刻画所用的笔墨极其得当。对周瑜不惮其详,用词评家的术语,“雄姿英发”是谓“点”——对周瑜的形象作了最生动的概括。“小乔初嫁了”,“羽扇纶巾”,“谈笑间、强虏灰飞烟灭”是谓“染”——从不同方面铺陈他如何雄姿英发。对自己不惮其略,一句“早生华发”将自己的感慨尽包其中。尤其值得辩驳的是最后两句。有人说这首词前面都很豪放,只是最后太消极了,有败笔之嫌。这真是天大的误解。理解“酹江月”的行动要和开头对“大江东去”的凭吊相结合。东坡的意思是说,虽然周瑜不愧是英雄,但他在历史上也是短暂的,也不能逃脱被“浪淘尽”的命运。那么什么才是不朽的呢?看来只有那永恒的江月了,所以我这杯酒还是祭奠它吧。这是在大悲哀之后的大超脱、大旷达,绝不能仅因出现“人间如梦”,就片面地说这是消极。总的来说,全词的感情曲线经历了“赞美”、“悲伤”、“超脱”三个阶段,而且都是发自内心的感慨。

  其次是时空观的豪放。诗人要有敏锐的思致,重要的表现就是要有超出常人的时空观,亦即能突破自然时空的限制而进入更广阔的心理时空。正如《文心雕龙·神思》所云:“寂然凝虑,思接千载;悄焉动容,视通万里。”而此词最能体现豪放时空观的是第一大句:“大江东去”——豪放之空间观也;“千古风流人物”——豪放之时间观也。而最妙的是“浪淘尽”三个字。“浪”尚属空间范畴,但“淘尽”的则是属于时间范畴的千古人物,这样就紧紧地把空间与时间结合在一起,真是神来之笔。难怪它能和柳永的“杨柳岸晓风残月”一样,成为最能抒发作者情感的代表句。在豪放的时空观的基础上,该词的写景力度也得到极大的提升。“乱石”三句写景,有生动的形状,如“乱”、“千堆”;有出神入化的势态,如“穿”、“惊”、“拍”、“卷”,甚至暗含了巨大的声响和鲜明的颜色,如从“惊”和“拍”二字上,我们仿佛听到轰隆隆的巨响,从“雪”字上我们仿佛看到了耀目的光彩。总之,笔笔都有强大的震撼力。

  最后是音律的豪放。对此词评家有不同的看法。认为“词别是一家”的“本色派”对此持批评态度,认为苏轼的一些词作“虽工,而不入腔处,正以不能唱耳”(彭乘《墨客挥犀》),“如教坊雷大使之舞,虽极天下之工,要非本色。”(陈师道《后山诗话》)但东坡并非真的是“棒槌”,只是“豪放不喜剪裁以就声律耳”(陆游《老学庵笔记》)。之前苏轼曾作《江城子·密州出猎》,并有一段自我评价:“虽无柳七风味,亦自是一家,呵呵……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之,吹笛击鼓以为节,颇壮观也。”(《与鲜于子骏书》)从这“呵呵”一笑的调侃中,我们可以清楚地意识到,苏轼对这种有意拗折的风格是多么自负。这次他又故意选用了原本用来描写婀娜美女的词牌《念奴娇》,来描写具有天风海雨般气势的赤壁怀古词,再次体现了“横放杰出,自是曲子中缚不住者”(《苕溪渔隐丛话·后集》引晁补之语)的豪放本色。这首词在具体行文中不避讳某些字的重复,如“江”和“人”都出现了三次,“国”、“故”、“如”、“千”都出现了两次。在句子的安排上也与通常的曲拍多有不合,如“小乔初嫁了,雄姿英发”和“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”,按惯例当以四、五的句式为宜,但苏轼都断为五、四的句式,这样唱起来难免给人以拗折之感,但苏轼却敢于变着调地这样唱,于是就有了这样一段词坛佳话:“东坡在玉堂,有幕士善讴,因问‘我词比柳词如何?’对曰,柳郎中词,只好十七八女孩儿,执红牙板,唱‘杨柳岸晓风残月’;学士词,须关西大汉,唱‘大江东去’,公为之绝倒。”(俞文豹《吹剑续录》)在东坡绝倒的时候,我们仿佛听到他“呵呵”地笑道:“子真知我者也!”

  (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,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,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)